天亮就走了。
棚子里的老头没起来送。他坐在棚角,瞎眼那边的白翳对着墙,好眼闭着,手里攥着那根右旋的签,像是又睡回去了。林罂掀开门帘的时候,他动了一下,没睁眼。
"谢了。"我说。
他没应。
十个人踩着枯草出了村子。回头看了一眼,平地上散着墙根和碎砖,棚子缩成一个灰点。灰河在更后面,看不见了。
往东走。
第一天还是盐碱地。灰白色的土,踩上去咔嚓响,风贴着地皮刮,带着一股子石膏粉的涩。旧集的三个孩子走在后面,光脚踩在盐碱上,脚底板又裂了口子。最小的那个不哭,拿枯草绑了脚底板,一瘸一拐地跟。
林罂在前面探路。她右手腕上的黑痂被井水洗过之后结了一层新皮,粉的,嫩的,走路的时候裂开,渗出血珠子,她拿袖口随便抹一下。
"咸味。"中午的时候她忽然说,停下来,吸了吸鼻子。
我闻了闻。空气里有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不是石膏,不是烂草根,是涩里带一点腥,像铁锈混着海水。很淡,像隔着很远飘过来的。
"旧港近了。"老瘸子说。
第二天,地变了。盐碱变成了沙。灰白色的沙,细的,踩上去没声。沙地里偶尔露出一些硬物——碎贝壳,烂木头,铁件锈成暗红。海退了之后留下的东西,被沙盖了半截。
风也变了。不再是废土上那种干刮的风,带了水汽,咸的,涩的,吹在脸上,嘴唇发紧。
阿哑勾着我的小指,走在沙地里,脚陷进去半寸。他轻,可沙比泥软,他走起来比之前费力。他后颈那块圆斑不亮,暗灰色的,贴着我的手背,凉的。他偶尔抬头看天,看一会儿,又低头看路。
备份走在旁边,掌心的圈对着前方。那圈血印被井水冲淡了,变成浅黄,绕掌心一圈,像一道旧疤。他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手,看累了就合上,不看了。
旧集的女人抱着婴儿走在中间。婴儿的手腕上什么印记都没有了,白净的。女人自己的疤也褪干净了,她低头看了好几次,确认没了,就不看了。
钟声没了。
不是变弱了,是真的没了。从昨天开始,一下都没响过。沈墟的钟声,隔着门那头,敲了这么多天,终于停了。
"它死了?"备份问。
"没死。"老瘸子说,"耗尽了。感知进不来,本体的力量在门那头慢慢烧完。烧完了,就不动了,和陈骸一样。"
陈骸,肋骨抽回来了,埋在生门墙根下。他散了,沈墟也散了。一个散在铰链里,一个散在门那头。废土上死的东西,最后都散成灰。
第三天傍晚,旧港到了。
不是到了,是看见了。沙丘后面露出一些黑黢黢的轮廓,高的矮的,歪的斜的,像一堆被踩烂的火柴棍。走近了才看清,是桅杆。木头朽了半截,黑褐色的,立在沙地里,像死人的骨头从坟里伸出来。
风一吹,叮当一声。
不是钟。是铁。锈成暗红的铁片挂在桅杆残桩上,风一过,铁片碰铁片,叮当,脆的,散的。不是铜钟那种闷响,是薄铁片的声音,轻,短,一下就没了。
"风铃。"林罂说。
她走在最前,踩着沙往桅杆那边去。沙地里埋着木板,烂的,踩上去咯吱响。走近了,桅杆底下连着船身——不是完整的船,是骨架。肋骨一样的木梁从沙里支出来,弯的,像一条死鱼的脊骨。船底陷在沙里,吃沙线早就没了,船板烂了大半,只剩几根横梁撑着形状。
船不小。约莫四五丈长,比灰河渡那只空船大得多。可烂透了,风一吹,朽木簌簌往下掉粉。
"能修吗?"我问。
老瘸子绕着船骨架走了一圈,拿铁片敲了敲露在沙外面的横梁。当的一声,木头是实的,没朽透。他又拿铁片撬了撬船底的沙,沙底下是木板,原色的早看不出,被水沤成深褐,可板子还在。
"龙骨没断。"他说,"板子烂了能换,龙骨在就能撑。可没工具,没钉子,没桐油。拿什么修?"
"木头有吗?"
他指了指远处。沙丘后面露出一排矮房,塌了一半,墙是石头砌的,顶没了。房子旁边堆着烂木头,不知是船板还是房梁,被沙盖了半截。
"有木头。没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