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8月14日，星期六。

下午一点，兰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已经将自己的笔记翻看了第三遍。

山里的天气闷得厉害，窗外一排高大的杉树几乎遮住了远处的天空。风偶尔穿过树梢，发出细密而持续的沙沙声，教室里却仍然安静得让人有些难受。几名学员趴在桌上休息，还有人借着午间空隙补写上午的活动心得，纸页翻动的声音时断时续。

兰低头看向自己的笔记本。

她把三浦遥的名字写在了第一页，下面依次列出三个时间：八月十三日下午四点四十分，八月十三日晚上九点，以及八月十四日上午。

第一个时间来自营地公示的离营记录，第二个是她亲眼看见三浦参加夜间课程的时间，第三个则是工作人员正式宣布三浦已经提前结束培训的时候。

无论怎样解释，这三个时间都存在矛盾。

可兰始终无法确定，这究竟意味着工作人员填错了日期，还是有人故意隐瞒三浦的去向。

她用铅笔在第二个时间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刚想继续往下写，右手的食指却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兰停住动作。

这种感觉从早晨开始已经出现过几次，并不疼痛，也没有严重到影响正常活动。只是偶尔握住铅笔时，她会觉得手指好像没有完全跟上自己的想法，随后又很快恢复正常。

她试着握紧拳头，再慢慢松开。没有什么异常。大概是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吧。

兰这样想着，却又不由自主地回忆起第五晚的夜间课程。

那间教室没有窗户，灯光比普通教室暗一些，讲师要求所有人尽量保持安静，根据播放的声音和画面完成注意力测试。空气里始终飘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甜味，兰起初以为是某种清洁用品，直到课程结束才发现，自己的头似乎有些发沉。

当时她并没有太在意。

毕竟连续几天的封闭培训已经让大部分学生疲惫不堪，就连平时最活跃的几个男生，晚上回到宿舍以后也不再像刚入营时那样吵闹。

可是三浦的反应显然比其他人严重得多。

兰还记得她坐在椅子上时苍白的脸色，以及被工作人员扶出教室时，那只一直没有停止发抖的手。如果只是普通的心理测评，为什么会有人出现如此严重的身体异常？

兰正想着，坐在前面的女生突然回头。

“杉本同学，你下午还去学员服务处吗？”

“嗯。”兰连忙将笔记本合上，“老师让我去确认补充资料。”

“那你最好早点去。”女生有些同情地说道，“我昨天去的时候排了好久，后来还被问了半天家里的事情，连晚饭都差点没赶上。”

*

下午一点四十分，早濑堂阳正在核对下一期招募名单。

办公桌上摊着来自七所合作学校的推荐材料，其中大部分已经通过初步审核，少数还缺少监护人授权或健康申报。梅洛集团希望在九月之前完成下一批学员的筛选，麻原方面则提出，希望其中一部分学生能够继续参加秋季青年交流活动。

早濑并不关心那些学生究竟会不会成为麻原的忠实支持者。

他需要完成的是组织交给自己的招募任务。

一批学生进入营地，意味着一批新的基础实验数据。虽然研究部门不会向他公开所有正式实验安排，但作为琴蕾，他很清楚这些年轻人在日常课程之外，还会接受另一套不向家属说明的筛查程序。

事实上，他希望这样的研究能够继续下去。

左臂的神经疼痛最近越来越频繁，昨天晚上甚至让他醒了两次。研究人员仍然没有给出可靠的改善方案，只要求他继续配合复查。早濑对此十分不满，却又不得不承认，倘若组织停止N系列研究，他可能连等待改良药物的机会都会失去。

因此，他从不觉得继续招募学生有什么需要犹豫的。自己已经承受了这么多，凭什么要为了几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放弃可能改善身体状况的研究？

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负责行政核查的工作人员告诉他，由于资料室发生了未经登记的文件复制事件，近期部分招募档案需要重新确认原件，包括杉本熏的家庭推荐材料。

早濑转动铅笔的动作停了一下：“所以现在要重新审核全部学生？”

“不是全部。主要是需要补充评估，以及原始资料与归档信息存在出入的几名学员。”

“明白了。”早濑将杉本熏的档案从文件夹中抽出，“原始推荐材料由我保管，明天可以送过去。不过监护人联系最好先经过招募联络处，免得你们拿着旧号码找错人。”

工作人员表示会按照流程处理。

挂断电话以后，早濑重新翻开那份假身份资料。

杉本熏的家庭住址、父母职业和联系方式，都是他当初陪着兰一项项编排出来的。为了让这名学生符合营地偏好的招募条件，他们甚至反复修改过家庭背景的描述。

他当然知道兰为什么会来。

她想调查佐藤的变化，也想弄清楚那些异常课程究竟在做什么。早濑当初帮助她进入营地，一方面是为了制造一点能够牵制琴酒的麻烦，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想看看，这个有些固执的女学生究竟能够把事情闹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