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府的布置还是一如既往的简单,只不过如今人又少了一些,不知是不是也有渐渐转凉天暗的原因,透出一股萧瑟落败之感。
晴昀说府里用不了那么多人,便将那些年纪还轻、刚来的的送了一些给周府,只留下了几个年老的和待了很久有了感情的。
“你家小姐是什么意思?”姜狄拿着周柒叫人送来的那张画,神色怪异。
来送画的是周槐院里的人,流云只交代他要把东西送到,还要尽量小心一些不要被人瞧见了,至于这里面有什么他倒是不清楚。
姜狄见这小厮挠头支吾便知问不出什么了,痛快地摆摆手让人走了。
书房里只有他一人,当初来京城他也是背着父母偷偷来的,身边没有带小厮,此刻也只能他自己看着这幅画伤脑筋。
“真是越大越难懂了。”姜狄左看看右看看,“女人心,海底针。”
这幅画没什么特别的,画了一个正在钓鱼的人,是一幅很常见的垂钓图。但就是因为太常见了才显出它的特别之处。
可姜狄想不通,他与周柒之间关于鱼的事情除了吃就是小时候在祁玉山水潭里捉鱼玩被罚抄,他看了片刻硬是没看出花来,于是随手扔在桌上。他还要去大理寺一趟,昨日宋裕之突然带来了那个消息,他既能知道,那皇宫里的那位怕是早就知晓了。
“阿柒,宋府来信了。”杨荇拿着一封信进来,方才她上街的时候恰巧遇见了肖梨锦身边的清果。虽她说是恰巧遇见,但谁又能知道是不是真的恰巧。
不过周柒也不在乎。
“穆尔果真去了。”周柒将信放下,“如今盯着周府的人倒是越来越多了。”
杨荇点点头,“青山说,这几日外面总走过几个熟面孔,也不做什么,只是隔一个时辰便来这里过一下,很有分寸。”
“毕竟周家与姜家交好,阿槐参与姜大哥与秋猎一案,更何况当日二皇子掉下悬崖时,身边是周家人。”周柒道,“无论谁都会来盯着的。”
安国公的人会盯着,王家的人会盯着,那些不知所措的大臣也会出来盯着,在周槐入局的那一刻,不,早在周云明与景安帝决心以血铺路的那一刻周家便已经不能置身事外了。
大理寺内,周槐和姜狄坐着一块儿,他实在头疼,元兮琴什么都不肯说,只说是临安王指使的,可他们谁都清楚,这不过是为了能够拔除那些给临安王递信的人。
“你们能确保那些人都是和安国公有接触吗?”周槐笑了一下,“这朝中贪官污吏者有,正直忠心者有,但更多的是小心翼翼在朝堂里存活的人。”
“你们怎么能确定是哪一种?若是有些人不得不虚与委蛇,你们也要让他们去死吗?”
兮琴沉默了,他其实没受什么伤,顾年卿在得知他们是旧相识后便已经将这里彻底交给周槐,周槐对着他下不了重手。
他动了一下,手攥紧了又松,普通的脸上没有表情,盯着周槐和姜狄看了许久,最后才道:“可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安国公去了漠北,他是去做什么你们比我还要清楚,刀不能从背后捅向将士们。”元兮琴眼睛涣散,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世上没有那么多人可以等了。”
“管他是自愿还是被迫,管他是真追随还是假斡旋,谁叫他们沾上了。”
“安国公这颗毒瘤长得太深了,西戎之变、元家私盐、乃至边城战事……种种都有他们的手笔。”元兮琴神情痛苦,翻飞的皮肉不曾让他露出过这种神色,周槐不由得愣住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从什么时候生出的野心,南疆的大地困不住他们,他们心底的影子见不了光。”元兮琴声音很轻,周槐和姜狄从未听过这样轻的声音,像是将死之人到头的呢喃,轻飘飘,毫无生机。
姜狄心里不是滋味,“当日你是故意被阿凌捉住的,你知道那孩子,你死了他心里不会好过。”
“我的家人没了,留着这条命也只是浪费。”元兮琴咳了咳,将喉咙里的血咽下去,“阿凌单纯,不必知道那么多。”
周槐咬着下唇,四下看了一眼,低声道:“如果你想,我们可以安排你……”
“阿槐!”元兮琴打断他,“不要犯傻,我死是最好的结果。”
“只有我死,临安王才能真的谋反,安国公才会真的信任他。”元兮琴声音冰冷得不近人情。
如此,那些还犹豫不决的,还藏的深的才能冒出头来。
姜狄不愿意再听,原地徘徊几步甩着袖子走了。
周槐定定地看着元兮琴,年少时他们是每日相见的同窗,如今他们也几乎每日都见,只不过一个成了犯人,一个成了主审官。
“阿槐,”元兮琴忽然笑着叫了一声,“你们周家人真的很纯粹。”
周槐没说话。
元兮琴笑了一声,“知道为什么是我来当这个被抓住的刺客吗?”
周槐当然知道。
“从老师救我的那一刻起他与我就绑在一起了,只要我的身份大白,他就逃不了干系。”元兮琴说,“可是你们太心软了阿槐,在你发现是我的那一刻就应该报上去的。”
元兮琴家破人亡,面容毁了,身形也不再挺直飘逸,与周槐记忆中相差甚大,几乎没有人可以认出来他是祁玉山上光风霁月的小学子,唯一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大概只有胸前那块胎记。
如今回头再看,让他来负责审问刺客或许也是周云明他们计划中的一环,周槐从很久之前开始就踏入了这个局。
元兮琴神色始终淡淡,好像被当作犯人绑在这里审问的人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周槐很想问一问他为什么这么狠心,能够知道那块胎记,知道周槐见过那块胎记的人都在这里,周槐不知道元兮琴是以怎样的心情来设计他,来让他亲手去断送自己恩人的生命。
可话在胸膛中捂得滚烫也问不出来,周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如你所愿。”
元兮琴浅淡地笑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