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露出莹润润的好看笑容。

穆檀眉压根不与他对上眼，垂目看一眼他指尖夹着的毛笔，毫不留情地讥讽。

“世子好兴致，你废了一条手臂，还想写字。”

“我只是不愿落在你身后，想要用功罢了。”

简扶空笑着说：“所以请小师长帮我正正笔了。”

他说完，将笔一伸，自有人接过再双手奉至穆檀眉的面前。

穆檀眉没有接，不得已将视线摆正，在那矮案前的年轻世子身上缓缓逡巡了起来。

他比上次见到消减了些，身形愈发的高。

许是因为肩头有伤，他今日穿了轻薄的云纹袍，浅淡到半蓝不白的颜色，衬得简扶空仿佛真的成了一块莹莹发光的温玉。

这个人的皮相远比心性要好。

穆檀眉不得不在心里承认，她目光下移至他的伤臂，司延槿不似留了手，因此叫他的露在袖外的手背，褪得血色病白。

简扶空方才也是用左手研墨和握笔的，俨然他那只常用的伤臂还吃不住力。

双手奉过头顶的李要一言不发，纹丝不动，可毕竟也是僵持有一会儿了，穆檀眉觉得没意思，无意跟一下听命办事的长随较劲，就一把抓起那湖笔，走了过去。

简扶空眸光向李要一横，平声道：“退下吧。”

那长随似乎有些为难，到底不好当着客拂他脸面，便略微退至台边，给二人留下了说话的余地。

简扶空再看向她时，眸中倒是温泽好看了，他屈了屈病白的五指，示意自己还不能自如的抓握，嘴上熟练地可怜道：“你怎么还不过来？难道要我一点点的挪过去。”

穆檀眉听得后脑毛毛的，不想也不敢为他亲善的态度感到受用，这人多半有疯症，她是领教过得。

可对方就这样直勾勾地锁着她，自己一介朝廷要员，也不能真的跟他僵持。

像什么样子。

穆檀眉不再迟疑，快步到了他案前，只得虚扶着他重新转回案去。

这样简单的动作，对简扶空来说都成了艰难的事，他的呼吸明显不顺了。

可这也没影响了他去捉穆檀眉的袖子，简扶空的手刚一握住，便极快地放开了她的补服，只是喘着气道：“一时不稳失手，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穆檀眉的火不上不下地堵在了胸口，她几乎是狞笑了下，不理他先发制人来歪缠自己。

她略微俯下身，隔了好大一块距离，一把虚握住简扶空的手背，先扶正笔，飞快地带着他笔走游龙。

这是一篇行草，等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就迫不及待地扔开了他的手，任由简扶空自己补上歪歪扭扭的落款。

“印呢。”

简扶空看着行云般的字迹，没有回头问她。

因他手大，指骨分明而硌手，穆檀眉费劲地写这一趟下来，已经是手筋麻软。

她攥住手心，缓解了下，不耐烦地敷衍。

“随意就是了。”

简扶空应了一声，将那墨迹压在案头晾干，不用她帮忙，自己扶着书案转了过来。

他抬头仰视着她，眼睛里又是那副莹莹清泠的颜色，不知满足地又示意她。

“我还有一篇连夜写就的策问，就放在屏风旁的架子上，劳烦你尽尽师宜，扶我起身取来。”

穆檀眉只是一伸手，“在哪一格，我替你取。”

简扶空却笑得不为所动，“东西繁多，你怕是不易找到。”

穆檀眉盯着他的笑，不再废话，上前一手撑在他背上，一手尽量支着完好的左臂，硬是把人扶了起来。

只是还没站稳，身侧的人就一个晃动，险些靠在她的肩上。

穆檀眉心里一横，扶着背的手改为按在他的肩上，对准那伤处就不轻不重地捏了下去。

简扶空疼得气息停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就苍白起来，不见什么笑了。

穆檀眉心里舒了口气，一边暗道自己不过碰了碰，他就疼成这副样子，看来司延槿所言不假，简扶空不是在夸张弄虚。

这么想了，又觉得幸亏这人做贼心虚，不敢借题发挥，不然凭他的身份，自己又是好一桩麻烦找上门。

这也是她为什么不得不在简扶空面前低一时头的原因了。

等简扶空站定，她松了手，就听这人忽然顾不上忍疼，反而扶着伤肩，姿态一正。

“祖父，我——”

穆檀眉几乎是悚然一惊，寻声向池边望去，就见方才那退下的长随，这会儿正不敢出气地随立一旁。

而声称要看顾病妻，提前离了席的越国公，则负手挺背，眼神冷锐地看着简扶空。

穆檀眉的视线扫到那不吭声的长随，心里几乎是一声冷笑。

看起来这一主一仆，不知道是站在这里听了多久的墙角了。

长辈帮着小的偷溺情事，难怪能养出简扶空这样的不肖子孙。

原来是家风不正。

穆檀眉端起袖子，正要冷言相抗，就听越国公的口中兀的吐出几字。

“押去家祠，掌嘴，二十。”

简扶空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可越国公却连说话的余地也没给他，而是快步朝穆檀眉走来。

随后，这显赫一世的老人，竟悍然羞愧地，朝她半躬下了身。

“小穆修撰，简隋教孙无方，放他不知廉耻，作乱于你，实在是惭愧。”

穆檀眉捺下心中的愕然，刚刚陡然拔升的怒意，便多少消散了几分。

她心知是自己误会了，只怕越国公拿捏不住他这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