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之中光线通明,博古架排布的错落别致,穆檀眉耳边又听见一句对璟帝的呼圣声,她便适时的将窄桌上的课材,收览回来。
按本朝对皇帝日讲的规范流程,这最后的一回行礼过后,今日教案前的主讲之人,就等于正式完课了。
越国公啜饮了一口温茶,润了润喉,先是冲两侧的同僚拱手示意,随后又看向了身侧这名全程协同自己的新展书官,客气说道。
“小穆修撰,有劳你了。”
穆檀眉连忙作揖回礼,口中说着,“国公爷学识广博,见解颇深,下官今回有幸领教了。”
老国公身躯挺拔,目光清锐地扫视向她,似乎是在分辨她的恭维里,是否掩下了什么情绪。
穆檀眉放下两袖,自若地走回到翰林院的队伍中去。
她对越国公府今日的布置,自然是七分不信三分不喜的,对越国公更是满腹怨言。
然而坦白来讲,一码归一码,若是将方才这位知经筵官的传习授课,单独拿出来审视,那会毫无疑问,越国公的经义水平是极有火候的。
换言之,自己真正进去这套帝师侍讲班子之后,几乎没遇上几个名不副实之人。
尤其二位知经筵官,各个是能够立书注经的人物。
穆檀眉从前拜名师传道的冀望,兜兜转转,居然已这种方式变相地实现了。
今日邀客的越国公,赶在众人作势离开之前,高声相告。
“诸位,诸位同僚!简某已经备好了热饭,还请大家用过简茶便饭,再行归去。”
这也是例行之举,毕竟一次演练下来,硬生生被圈了几个时辰的一屋子讲官,基本是各个饿的眼花。
主家若不留用,难免有些说不过去了。
总不能真叫这群老儒,饿着肚子披星赶路吧?
显然国公府早有准备,不打算让出这叫人参上一本的隐患。
“那边恭敬不如从命了。”
听见几位翰林院的上峰都纷纷移步出去,穆檀眉自然是没什么说话的余地,心里虽不愿久留,腿上仍是顺溜跟去。
经筵日讲官中多数是些研习儒经的文官,虽名声清贵,可罕有几人,能比得上越国公府这等立朝勋贵的安富尊荣。
说是便饭而已,实则一例例的时鲜,阿胶等物上来,厅中很快变剩下了众人克制的咀嚼声。
越国公陪客用了一会饭,便言老妻需要看顾,先辞了席。
穆檀眉没什么胃口,只浅浅用几筷子,余光撩见有人离席,就擦手漱了口,跟着打道回府了。
为她引路的是个年轻的长随,举止十分恭敬,照旧提了一盏宫灯,周到引她沿原路折返。
穆檀眉脚步轻快,没了周围人的拖累,回程比先前快了一倍。
然而国公府大,再快也不是一时就能到头的。
这长随想是知道她的归心似箭,不敢搭话只一味地往前,穆檀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渐渐烦乱起来。
今晚太事出反常了,怎么会这么顺利。
难道简扶空当真打掉了牙往肚子里咽,咬死了没声张?
不像他啊。
她心里立刻驳了这念头,对方可不是个能吃亏的人。
她防备不改,收回视线向远处模糊的墙影一看,忽地发现自己怎么还没走出去,隐隐觉得这路有些拐。
定睛一观察,才发现这长随怎么把自己领上了一道廊道,前面遥遥可见曲水临栏,楼台水榭。
……她脸色有点难看。
这就不奇怪了。
穆檀眉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身前那低头的长随仍在装相,待一转身觑见她脸上的面无表情,登时拐了口风。
“大人勿怪,非是有意冒犯,而是我家主子久慕大人才名,才想借便请您来为他指点学问。”
李要口干舌燥,悔之不及,只责怪自己一时听信了世子的话,真替他准备什么文房,瞒着国公爷办起差事来。
果不其然被世子抓住话柄,以此逼迫自己替他再办一见“小事”。
谁知等接到了人,才陡然惊觉自己世子竟明目张胆至此。
让他来引得是这位正主!
李要不敢去察这位翰林的目光,一时做好了事发的准备,可他提心吊胆地等了片刻,那双官靴居然又向前走去。
他不敢擦额头上的汗,急忙跟上,为穆檀眉带路。
这一回就很快了,仅仅须臾之际,平坦的石路来到了尽头。
一方气派显贵的雕粱飞檐的湖亭,娉娉立在一池水影之间。
用来过水的踏石,时不时被波光推掩下去,水纹涌动中又浮现回了水面上。
李要硬着头皮道一声:“请。”
穆檀眉就提了衣摆,准确地踏着浮石,一路越过了水面。
走尽了石路,便见到沿水的木台,悬挂的灯将整座水榭照得朦朦,给人一种舒适懒倦的氛围。
穆檀眉甫一落地,就望见了圆屏后的影子。
他挑了灯,在毯上铺设了书案,人却坐在蒲团上,不疾不徐得研着墨。
他似乎很是专心,连来人的动静都不曾留意,画轴一般地投入而雅致。
穆檀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见对方根本没有回头的意思,干脆走到了廊下,抬手在旁摆的盆松上蓦然一按。
细弱的松枝应势摇了起来,响起沙沙声。
这下足够让那画中人听见了。
简扶空从声音里感受到了来人的心情,他让李要挪了屏风,扶着他转向了她。
“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