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芒梦见过无数次自己站在奥运会女单决赛的球桌前,对面的人从儿时开始打球的小队员,慢慢变成一张模糊的脸,不是季灵风,也不是赵曌,梦里钟芒累得半死,命都没了半条,偶尔有振臂高呼结尾,大多数时候梦里的自己都杵着膝盖,大口喘气,眼看着球远远落下。
女单八强赛对阵韩国独苗,赢得很轻松;四强赛对上佐藤龙伊,她回国集训的半年似乎得到高人指点,击球的点更靠前些,开始阶段打得钟芒有些措手不及,刘佳叫了一次暂停,钟芒便稳住了阵脚,依旧4-0拿下。《会师决赛,中国女乒提前锁定一枚金牌》,钟芒知道半决赛之后电视新闻会用这个标题,人们好像松了一口气,金牌只要是我们的,至于是谁的?除了各自球迷似乎没人介意,奥运赛场天天产生那么多金牌,只要确认排行榜上的数字+1,人们便会把目光投向下一个赛场。
窗帘外的光线有些泛蓝,钟芒扭头又看了一次床头的表,凌晨四点,荧光色的分针和时针定格,秒针在有条不紊地一格一格滑动。进入国家队7年,在一队征战5年,经历过无数次大赛,钟芒以为自己对赛场已经了如指掌,淡定沉稳,没有想到赛前的紧张依旧让人睡不着觉。旁边的灵风睡得很安稳,两项比赛已经结束,一届赛事两枚金牌,足够说明她在队内的成绩。她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其他的双打球员已经开始闲逛奥运村,甚至在教练的陪伴下游览这座城市了,灵风却天天和她一起进训练馆,每天陪练1小时,抱着手在旁边和刘佳出谋划策一整天。
“我要是拿到金牌,下来第一个拥抱你!”被灵风的多球训练虐到的钟芒气喘吁吁地摆手请求暂停。
“第一个不是肖舒?”灵风把手里最后一颗球精准无误地敲到了钟芒的脑袋上。
“她不是没在这吗。”钟芒直起身来调顺呼吸,“很疼!”
“就知道肖舒在你心目中肯定是排第一,要我说,”季灵风抓起一把球示意继续,“在这的人里我也排不上第一个吧。”
“那还有谁?”能争取多休息一秒,就多休息一秒。
“刘教练?”灵风对钟芒的无措很意外。
钟芒抓了抓后脑勺,倒是没有想起教练来。自己最近睡不好,刘佳看起来并没有好到哪里去,黑眼圈和眼角的憔悴更甚,钟芒有天离开混合采访区时甚至看到她耳后的头发冒出零星的白色来,刘教练似乎有开不完的会,训练时都站着,比赛时起起坐坐不知道重复多少次,多年的腰伤貌似复发了。
乒乓球女单决赛时间在北京时间晚上9点,晚饭后钟隐便催促着肖舒一起收拾客厅,迎接即将进驻大半个晚上的电视台工作人员。洗碗,擦桌,茶几擦了两三遍,水果坚果类装盘摆好,准备好的茶杯先整齐摆放在餐桌上,六安瓜片茶叶拿出来,肖舒心血来潮买回来的木制托盘总算派上用场。
客厅里的时钟刚刚跳到8点字,门铃便响起,分毫不差。肖舒在门口帮忙接器材,肖国柱和开头阵的小组长握手打招呼,钟隐忙招呼着大家不用换鞋不用换鞋直接进门,一群人鱼贯而入,肖舒数了数,竟然有七八个。三脚架支在电视机旁边的位置,工作人员犯难拍不到全景。
“这个门可以打开吗?”男人指着肖舒的卧室问了问。
肖舒脸上有些发烫,开门前自己特意关上的,想要避免陌生人的脚印踩到自己的房间里,少些后期打扫的地方。
“这边行吗?”钟隐打了圆场,主动把电视机另一侧自己的房间门打开了,“转角沙发从这边拍是不是更全一些?”
摄像师听完抬着机器去比了比,点头称赞,“特写的镜头去那边好了,那边距离全景不够,特写应该没问题,你的三脚架给我。”
肖舒松了一口气,把茶水一一倒好,放在各自伸手可拿的位置,转身进厨房继续烧水。客厅里人声鼎沸,厨房间明亮安静,肖舒想这个时间小七大概完成赛前尿检,在做最后的热身准备。门铃再次响起,二姨夫一个人西装笔挺插着裤袋走进来,肖国柱给他一一介绍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二姨夫打完招呼一言不语,直接坐在了沙发的最中间,二姨见他这样,直接挪到了转角的单独位置坐下,肖国柱和钟隐忙完一圈,看这两人的座位,不免皱了皱眉头,把二姨夫往二姨那边赶,肖舒乘机把二姨往里面赶,说自己后面要烧水加水跑进跑出的,还是自己坐最外面方便。
肖国柱和钟隐在沙发最左边,外婆独自在一侧坐单人椅,二姨夫和二姨貌合神离地坐在右边,肖舒坐在二姨旁边。机器设备都设置完毕,小组长一一检查过镜头画面,安排着肖舒和年轻的工作人员把餐椅、凳子摆放在工作人员身边,免得长时间站立。位置安排完毕,静待比赛开始。
电视转播信号切到赛场时,钟芒和赵曌已经站在球桌前举手示意,肖舒注意到父亲的脸呼地严肃了一秒钟,眉头很快舒展开来,带头给钟芒鼓起掌来。
“开始了开始了!钟芒加油!”
钟隐跟着高兴地鼓掌,肖舒开始觉得父亲太夸张了,余光看到全景的摄像机慢慢扫过来,连忙跟着鼓掌微笑。
黑色的球衣,倒是显得小七很白。一分钟练球时间,银球撞击球拍和桌面的声音乒~乒~乓~乓~地传过来,肖舒想起第一次带小钟芒去培训课,年轻教练讲“为什么叫乒乓球呢?因为打起来乒乒乓乓地响~”7岁的钟芒在笑作一团的小队员里显得格外严肃,不见日常臭屁的样子。
一晃13年了,肖舒的岁数增加了一倍,两人相处的时间缩短了五倍,前前后后加起来有两年吗?肖舒正想算一算每年钟芒回家能待多久,思绪被电视机里的解说员一声巨大的叹息拉回现实。
“这个正手又没有打上,今天钟芒的正手斜线的准度不太够,已经连续丢了三分了。王指导,通常这种情况运动员应该怎么调整呢?”
“她太想打大角度了,连续三板高质量的前冲都被赵曌挡回来,开始着急了,通常这个情况应该先把状态稳定下来,先谋求上台,再慢慢调整。”
“不急于得分是吗?”
“对,正手状态不好的时候应该先确保不自己丢分,再找机会。有时候需要磨一磨。”
肖舒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比分,3-7,开局打得不好。父亲的表情很严肃,连一向散漫的二姨夫都站直身体,双手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