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连山很快打开了下一个密室。

他的动作几乎没有犹豫。从拿回S1身份开始，周连山的手上多了很多个独有密室，再加上林遮和僧薇管理圣城这些年拥有的，周连山有很多透支身体去打开密室的选择。

第二个被打开的密室是【春神之殿】。

僧薇很疑惑：“春神之殿已经是一座空城了，打开它有什么用呢？”

周连山的脸色苍白，动作却并没有停止，在翻覆的手掌间，莹白色的光芒穿透灰沉沉的天幕，而后那些汹涌着咆哮着向地势较低的A区奔涌的洪水像是被摁下了暂停键一样，骤然延缓了翻起浪花的速度。

他的动作缓慢坚定，却明显很吃力：“……虽然【雅各的天梯】不能转移活物，但【物质守恒】可以，在下一个密室开启之前，我想尽可能地减少一些新城里的洪水。”

挪山倒海之力岂是凡人之身可以承受的，周连山的动作没有持续太久，手脚就因为缺乏循环而变得青紫，焚城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语气里已经带上了焦躁：“周连山，停下！这些事交给我和林遮就可以了，不需要什么都你来做！”

再这样下去，周连山一定会第一个因为体力不支而暴毙在这里！

焚城根本没有办法理解周连山的心理压力为什么会如此巨大，他过度的责任感和道德感让他根本没有办法承受天崩地裂的灾难向他席卷而来，出于这种畸形的心理，周连山一定会选择用自己的一切去交换一个心安，死亡还是粉身碎骨，他都会义无反顾。

焚城不知道周连山这种病态的圣母心是因为他有一个堪称完美的原生家庭，所以他始终如同生活在象牙塔里似的认为世界上都是真善美，还是因为从十七岁到十九岁在新城当道德标杆的那三年，让他以为自己真的有必要对这个七零八落的城市负起领导人的责任来。

但现在不是探讨这些事情的时候，为了安抚周连山，焚城握住他冰凉的手指，湿漉漉的雨水缠在交握的十根手指间，黏腻腻地让人生厌，但难得的体温还是传递到寒凉的周连山身上，他听见焚城轻声细语的许诺：“再多打开几个密室吧，也许那样我们可以见到祂——也许李乐枫也还活着呢？”

翩跹的蓝紫色金属蝴蝶出现在焚城的手上，他用手指摩挲着周连山的手腕，眼神很温柔：“这是我在【蝴蝶邮局】里得到的，有收容的功能，让我来容纳一部分的洪水吧，别担心。”

这个模样的焚城周连山并不熟悉，他刻板地转过头看向焚城，怔愣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次开启的密室，就选【蝴蝶邮局】吧。

再下一个，是【京平三小】。

还有很多可供他调用的独有密室……

周连山僵硬地调动着自己的力量，天梯的宽度和长度变得越来越可观，初时还只是远挂在天边的一道如同月亮一样的金色光芒，随着周连山不加节制地打开新城与各个密室之间的通道，那座窄窄的楼梯变得越来越宽，从天际到地面的距离越来越窄，到最后，它仿佛通向了天上那个破了口的窟窿似的，“轰”地一声，在洪水肆虐的地面上掀起了一道万丈高的波澜。

唰唰的大雨声倏忽消失，转而被一种穿透耳膜的嗡鸣声取代。

天地间所有的声音好像都被吞没了，唯一残留下来的是各色各样音色高低长短不一的轰鸣，周连山明白那是高维生物向低维输送的频率高低各不一致的赫兹引发的蜂鸣与哨音，在这开阔的天地间，如果有人第一次听见神明与人类交谈的声音，他们大概率会以为自己被关进了一台核磁共振机器里，正在聆听线圈互相震动的声音。

而神明的降临清晰可见，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天地之间，祂缓缓睁开的无形的眼睛扫视过每一个人的皮肉和灵魂，像把骨骼与血管拆解开来似的将这些三维生物拆看了一遍，最后定格在周连山身上，发出了十三年来第一声问询：“你千方百计要见吾，如今吾来了。”

周连山站在原地，尽管他们用各种方法将洪水引开，但金属泥浆还是没过了他的脚面，让他在听到神明呼唤的时候，感觉到一股股的寒意从脚底升腾而起。

“来吧，孩子。”交谈的频率微微波动，似乎是神明在轻笑，而随着这句话语的含义被人们所接收到，周连山感受到了一股不容拒绝的吸力，仿佛是驾轻就熟的神明终于受到了挑衅，准备和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好好谈一谈。

这股吸力之强大让周连山整个人宛如一片轻薄的纸片一般从腰部往后弯折，连带着周围的洪水也掀起波澜，一个巨大的漩涡出现在天与水的连接之处。

周连山的心脏像被吸了负压一般，巨大的漩涡也出现在他的灵魂里，一切都被抽空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他和那个十三年未见的神明。

太好了，一切就要结束了吧。

周连山在身体被吸空离地之际，回头看了一眼焚城。

那是何其凄丽的一眼，因为长时间透支灵魂的力量，周连山的肤色变得格外苍白，尽管沾染了金属泥浆而显得有些狼狈，那尘埃的颜色却更衬出人的苍白脆弱，宛如一尊随时都会破碎的瓷器一般，而这尊琉璃在奔赴神明之前，向人间投来了那样的最后一眼。

是告别还是留恋？焚城的心脏开始绞痛。上一次周连山放弃了自己的一切天赋换新城一个平安，这次他又要放弃什么？或者说，如今的周连山，还有什么可以放弃的？

他从十三年前开始爱上的那个人，已经一无所有了。

周连山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什么，但铺头盖脸落下的是粘稠的金属泥浆。纤长的睫毛被黏住，他于是合上了眼睛，结束了与人间的对视。

茫茫的天空里只有一个人悬浮着，远处巨大的漩涡吸力恐怖，仿佛随时就会把他带走卷进去，搅成一滩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