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8月15日,星期日。
上午九点十分,第二教学楼的活动室里,十几名学生正围坐在拼接起来的长桌旁。今天的课程叫作“青年互助与社会实践”,讲师没有再重复昨晚的社会问题讨论,而是要求各组提出一份能够实际执行的互助计划,写清楚活动对象、人员分工,以及需要向哪些机构申请协助。
佐藤对此很有兴趣,很快便和几名同学商量起社区志愿服务的安排。有人提议帮助失业家庭,有人认为可以先从独居老人的日常照护做起,佐藤则负责将意见整理成具体方案,连参加人数和每周活动时间都列了出来。
兰坐在旁边,偶尔也会提出建议。只是讨论进行到一半,她注意到斜对面的松井始终没有参与,反而频频看向墙上的时钟,手里攥着一封已经有些皱折的家信。
课间休息时,兰走过去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不是。”松井勉强笑了笑,将信纸往掌心里折了折,“我弟弟前几天发烧了,妈妈来信说一直不太好。我昨天申请过给家里打电话,可是到现在还没收到通知。”
“那我们去问问吧。”兰说道,“反正现在是休息时间。”
松井有些犹豫,担心临时去询问会给工作人员添麻烦。兰却觉得确认一下安排并没有什么不妥,便陪她来到学员服务处,向值班老师说明情况。
工作人员翻出登记簿,很快找到了松井昨天提交的申请,只是原定的通话时间被排在了明天下午。兰询问能否提前,对方核对片刻,发现中午恰好有一名学员取消预约,便将空出来的时间安排给了松井。
“十一点四十分过来就可以。”工作人员说道,“不过请尽量在十分钟内结束通话,后面还有其他同学。”
松井连声道谢,直到走出办公室,脸上的紧张才终于消散。她忍不住向兰抱怨,早知道这么容易确认,昨天就应该直接过来问问。
“也不一定呀。”兰笑着回答,“说不定就是今天刚好有人取消了。反正能联系上家里就好了。”
两人回到活动室时,佐藤正在整理小组的方案,见松井脸上的愁容消散了不少,便好奇地问起她们刚才去了哪里。
兰简单解释了几句。佐藤听完,立刻来了兴趣,低头在计划书上添了一项紧急家庭联络机制,又抬头望向松井:“其实你可以在待会儿的汇报里讲讲这件事。大家听了你的经历,应该更容易理解为什么需要这种安排。”
松井怔了一下,脸上刚刚恢复的笑容渐渐淡了。
“我吗?”
“对呀。”佐藤认真地说,“不用讲太多,只要说说你遇到了什么困难,后来又是怎样解决的。这样大家以后设计活动,也能提前考虑这些问题。”
“可是……”松井有些为难,“我不太擅长在那么多人面前讲话。”
兰看了她一眼,接过话:“其实不用特意让松井讲吧?把联络方式写进方案里,大家应该也能理解。”
佐藤微微一怔。
可是有真实的例子,不是更容易让人明白吗?”
“是这样没错。”兰点点头,“不过松井只是想知道弟弟有没有好起来,我觉得没必要让她为了这件事再上台讲一次。”
佐藤没有立即回答。
她原本只是觉得,这个例子正好能够让她们的方案更有说服力,倒没想过松井会因此为难。可看见兰如此自然地替她挡下话题,心里又隐约生出一点说不清的不快。
“杉本同学,你有时候真的太在意这些细节了。”她半开玩笑地咬重了这个名字,像是在威胁,“我又不是一定要她上去,只是觉得这样对大家都有帮助。”
兰当然听出她语气里的不满::“我不是那个意思。”
松井连忙摆手:“没关系啦,其实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只不过我还是不太想上台。”
“那就不讲了。”佐藤笑了笑,将计划书重新拿起来,“我们直接把紧急联络流程写进去,应该也够了。”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后面的讨论照常进行,佐藤依旧负责整理方案,兰也像之前一样认真提出建议。只是当佐藤再次谈起如何通过真实案例吸引更多人参与时,兰没有立即接话。
她并不觉得佐藤做错了什么。
只是她想,松井已经很担心弟弟了,好不容易才放下心来,实在没有必要再为了证明某个方案有价值,而把自己的事情讲给所有人听。
另一边,佐藤也没有再提松井的名字。
她只是觉得,杉本熏明明很愿意帮助别人,却总是在需要大家一起行动的时候显得格外谨慎。那份谨慎有时让她欣赏,有时又让她觉得,杉本似乎始终不愿意真正投入集体之中。
两个人都没有继续争论。
汇报开始以后,佐藤照常走上讲台,介绍她们设计的社区志愿服务方案。她讲得比其他学生详细,甚至根据讲师提出的问题,当场调整了活动时间与人员分工,赢得了不少掌声。
兰坐在下面,也认真地为她鼓掌。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松井终于联系上了家里。
电话只打了不到十分钟。
她从通讯室出来时,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连脚步也比上午轻快。兰还没来得及问,她便主动告诉兰,弟弟前天晚上就已经退烧了,母亲只是忙着照顾孩子,没来得及再寄信。
“我弟弟还说,等我回去要让我陪他去公园。”松井笑得有些无奈,“明明前几天还病得不肯起床,现在就想着出去玩了。”
兰也替她高兴。
“那你回去以后可得好好陪他。”
“嗯!”松井用力点头,随后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杉本同学,你家里人不会担心你吗?我妈妈刚才还问我,这几天训练累不累。”
兰微微一怔。来到营地以后,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她忙着记下三浦的异常、留意佐藤的变化,还要应付那些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出现的访谈,竟然没有认真想过,家里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父亲大概又在事务所里一边看赛马节目,一边抱怨最近没有委托。园子或许会生气,说她做事情总是不肯提前商量;新一如果知道了,恐怕也少不了一顿数落。
想到这里,兰有些心虚,却还是朝松井笑了笑。
“应该也会吧。”她说道,“所以等培训结束,我也得早点回去。”
*
下午一点五十分,东京米花町。
毛利侦探事务所的电视机还开着,画面里正在播放周末赛马节目的赛前介绍。主持人兴致勃勃地分析着几匹赛马的状态,可坐在电视机前的小五郎却根本没在听,手里捏着电话听筒,正不耐烦地敲着桌沿。
“喂?我是毛利侦探事务所的毛利小五郎!对,就是那个名侦探毛利小五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