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琤琮,钟念笑吟吟介绍了几句自己命人新制的茶,又说了些什么以茶会友的套话,便让侍立在各位宾客案边的小厮开始烹茶。同时,台上的舞郎领了意,翻手一举,便款款起舞,衣摆飞旋,绽开一朵又一朵的硕大莲花。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酒酽花浓,美不胜收。
值此良宵,卫绮怀一眼就望见了席上的崔瓒。
她和平时很不同。虽然以往赴宴也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可是总要说些拆台的怪话,总是武德昂扬,免不了让卫绮怀很是苦恼,如今这家伙倒是正襟危坐,衣冠楚楚相貌堂堂,不说话的时候看着很是人模人样,也难怪底下一群怀春少男一眨不眨眼地仰望着她了。
……这么正经,不会中了那襄兰客的什么邪术吧。
她这样想着,又忍不住看向那纪家兄妹,见那位纪合新道友正面无表情地喝着眼前的清酒,百无聊赖,一点儿不往那些美男子脸上看,清心寡欲,看上去也不像是会主动参加这种宴会的人。
不过纪拂衣倒是一点儿没变,依然是那副眼高于顶的骄纵模样,半点不把参与宴会的人放在眼里,他手边还拿了面小镜子,以便随时打理容貌。
舞郎们舞着舞着,不知不觉便近了前,衣摆掀到众人面前,俱是一番香风香雨,虽然场景赏心悦目,可那些卯足了心思争奇斗艳的小少爷们哪里能忍心就这样被比下去。卫绮怀瞧着,身边这位戴小少爷都快把牙咬碎了。
她对这个年纪的小男孩的脾气不太了解,但想也知道,他不太能沉得住气。
偏巧那靠近的舞郎怀中一掏,灵气四溢的花雨随之抛飞而出,四下一片惊呼。
这自然是舞者精心设计的惊喜,然而这般肆无忌惮的花雨落在小少爷脸上,无疑是又一番挑衅,他索性就此发难,狠狠振袖,仿佛要将那些乌七八糟的花瓣悉数拂去,奈何那烹茶的小厮已经煮好茶汤,正要给他缓缓斟上,猝不及防碰上这个怒气冲冲的大动作,案上茶器险些就要被他们一扫而去——
现在可不是引人注目的时候。好在卫绮怀手快,一边扶好茶器,一边分开他二人,才算是免了一场意外。
怒火被这么一打断,这小公子像是如梦初醒,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没有多说什么。
卫绮怀瞧着他,心里起了疑。
这花雨怕是有问题——漂亮是漂亮,可即便是灵气凝成的小术法,但非要人品茶的时候摆弄一遭这个,多少有些影响饮用了,简直是画蛇添足的设计。
况且这几个人的表现也很不对,那小少爷情绪受激、察觉不到侍茶小厮的动作也就罢了,小厮怎么也不察言观色?与她同来的另一个戴家侍从还对自家小少爷的失态无动于衷、毫无劝诫?
抬头环顾周围那些小公子,无人对这短暂的意外投以注视,卫绮怀更加确定了,这阵香花香风恐怕能够松懈人的心智和身手,麻痹人的感知,放在这种场合,与集体催眠没什么区别。
不过,她的感知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想来这东西的效用也是视修为而定。
卫绮怀这样想着,主座上的钟念突然动了动,与他身旁那个穿着钟家侍从服饰的陌生面孔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随即后者走下台,向另一个隐在暗处的侍从吩咐了几句什么。
两人全程传音,她听不到他们的盘算,但她很快就知道了答案,因为暗处有小厮陆陆续续走出来,走向各位小公子——而走到戴小少爷面前的这个,恭敬地向他道出府上有位贵人的玉钗失窃,想借走他的一位侍从问一问有没有线索。
卫绮怀霎时明白了,这就是钟念为了偷梁换柱而找的由头。
放在平日,就这么借走自己带来的侍从,还是要借走好一会儿时间,少不得也要有人起疑,然而此刻他们沉醉在香风之中,竟然没有一人提出异议。卫绮怀望了一眼崔瓒与纪家兄妹——她们倒是没有被这个困扰,况且出身高门,自恃修为,她们身边也没有侍从。
她说不明白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好事是钟念确实没有那个胆子暗算她们,但坏事是据她了解,这几位好像也不是什么喜欢多管闲事之人,所以钟念还真是请对人了。
将计就计,她跟上那小厮的步子,果不其然,他们借来这么一大帮各家的侍从,却不统一问话,而是分成几路,带着他们绕了一段远,领到几处旧屋前。卫绮怀猜测应该是堆积杂物的废弃屋子又被魔族重新启用了,只有废弃屋子里的护宅阵法才会弱一些。
毕竟眼前这个小厮已经开始释放魔气了。而那件旧屋里的,魔气都快藏不住了。
“大人,我也许见过那只玉钗。”她举了举手。
莫须有的东西怎么会有人见过,领路的魔族瞥她一眼,没当回事。
“我当真见过!”卫绮怀扬了声音,“大人!”
一同来的侍从都好奇地望向她,这魔族不愿计划被打断,才搭理了一句:“你都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卫绮怀笑道,“不过大人,这可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魔族冷笑道:“也好,你跟我进去,让你说个痛快。”
旧屋大门无风自动,门后漆黑一片。
卫绮怀一脚踏进去:“大人,怎么不点灯?”
冰冷的黑暗包裹了她。
同样冰冷的杀意也向她颈间袭来:“将死之人,没必要点灯——”
咚。
“是吗?”卫绮怀收了剑气,一手燃起明火符,低头俯视着他们,总觉得这句台词应该让她来说才对。
屋子的这角,魔族头颅落地,双目圆睁,颈间魔息断绝。
屋子的那角,更多的老朋友散了一地。
寻常的低阶魔族、还有几只画皮妖,几只影族,还有两只侏儒。
来的东西还不少,她点了点数目,比门前他们领来的侍卫要多上几个,恐怕影族与侏儒只是单纯的打手。
杀多了,啧。
木已成舟,尸首不能留在这里。让它们彻底销声匿迹吧。
时间紧急,她简单处理了一下逸散的魔气和他们的尸首,换上那魔族的装束。
出门神色自若地叫上那些茫然的侍卫们,她去找另一路的魔族碰头,说已经完成了任务,又为自己找了个借口,让它们将人原路领回去——她毕竟还要试探魔族在钟府的布防。
卫绮怀伪装得小心翼翼,但这一步很顺利,或许是因为自恃人多势众打群架不会输,另外几路的魔族对那些不见踪迹的同僚也不加过问,对她的借口更是毫不起疑,她轻松地摆脱了它们,回到方才的旧屋。
这旧屋之后仍有大片的区域,没什么宝物,更没有守卫,在此的魔族散漫惰怠,比起训练有素的魔兵,更像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散修,这地方也像是将它们暂时安置在此的过渡点。
她心下一亮,又绕着这里打探了半晌,发现不出自己所料,这里堆积着的低阶魔族和侏儒很多,却没几个真正的高手——最起码,没有与自己在那水鬼聚居之地遇见的魔域东境领主手下那个能够相提并论的。
以这些家伙的散漫程度,恐怕自己造成的那几个影族和侏儒的失踪,暂时不会被发现。
倘若盘踞在此的只有低阶魔族的话,或许能够以此作为突破口也说不定。
围着这几幢旧屋后的矮墙暗暗做下几个标记,她今夜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一半。
接下来需要去探查流岚等妖族的底细,他制作出来的那些侏儒太过缠人,想要避免被其掣肘,就必须先捣毁这个研发据点。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任务——弄清藏在钟如月和流岚背后的那个魔族,以及他的意图。
卫绮怀给自己贴了一张暂时隐蔽身形的匿息符,在这座有些陌生的府邸好好地转了转。
兴许是因为今日举办宴会,魔族的动作十分收敛,除了外墙有几个零星的魔族守卫之外,几乎看不见它们的踪迹。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心定了定,又深入了几分。
沿着被钟念大刀阔斧改变格局的这条路,应该能发现什么……
夜风吹拂,婆娑树影动了动。
卫绮怀抬头。
一道青衣人影隐在树间。
“玉钗,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