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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九十八章· 海上朝宗(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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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历曾对朝廷的敕封使团道,自己从未想过称王成国,「实乃随时为之,不觉而就也」。

世人多曰此言过于做作。况历所起之功业,野心、运气、机谋、拼搏,每样皆不可缺。做外海霸主几十年,说哥哥只想做点小生意赚赚钱,丝毫没有占岛为王的心,什么轸洲国主,外海霸王,真的从未谋划过,不知怎么就成了。唉,我也好烦恼。

「日常悚悌,未敢安泰」。

但穿蟒戴冕,称孤道寡,分明很快乐。更稳掌大权到咽气,毫无分权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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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珏亦觉此评论有理,不过看况历发家史,又确实有种步步需如此,流水自成渠之感。

如况历自己所说,占岛外海,最初是为了囤货。

海上诸国常生争乱乃至改朝换代事,一有动荡,富商店铺仓库便会被抢。即便太平年代,亦免不了滋扰。

于是外海豪商为稳妥计,多自购小岛存储货物。为防海寇劫岛,又需设武力防备。

像轸星帮这样,生意愈大,财货愈多,岛必也越圈越多,武备逐渐精壮。

轸星帮起初和大多海商一样,圈岛仅为囤货与居住使用,经营仍是在各国的大城开店。只是生意太好,麻烦渐多。譬如,不是总会那么好运,在当地关系顺畅,方方面面融洽。异国客商常遇各样限制,在某些城池,往往买卖越好,限制越多。如税款极高,新增各样明目抽水,日常更要各种关节维护,左右调和,上下孝敬。有时方才调理和顺,突地长官升调,衙门焕新,又要从头来过,甚至因旧情太浓,新款难通,遭各种刁难。

况历遂思自己开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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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那几年,轸星帮频频在各国码头卡货,如糖与各类鲜货,层层手续,样样文书,课款累叠,名目繁复。或货品折损,或几无利润。

轸星帮素重与主顾间的情谊,在各城自开酒楼馆舍款待友商,某一阵子,楼馆内总混进细作,在饮食中动手脚,或侍奉时露出刁滑怠慢之相,专得罪大客。

各样事,单看都不算大,不足以像之前在奢耶耶国应对雷氏那样开船动武,可密且多发,每国大城皆有,加在一起,损失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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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一回,谣传轸星帮的糖出了问题。轸星帮在大雍境内的生意,糖是一大项。造谣者说轸星记的糖勾兑了药面,方才白似雪霜,还掺了南海蛊虫粉,令人吃了上瘾,吃多秃头黄面,暴躁癫狂。

那时轸星帮的糖多在几个南海小国包租甘蔗园产之,自运到大雍境内分销。轸星帮想请大雍商家去蔗园糖厂查看,几国均不批照会。甘蔗庄屡遭盘查,大货卡在港口。

轸星帮自家圈的小岛上也辟有蔗园,因离大雍较远,亦不在季风可达的主航线上,需以人力桨至,运送成本较高,所以一向仍以近海几国的庄园为主产地,此番因不能请友商去那几国产区,索性派一条大船,陈设奢华,将广顺福泉几城的大商号掌柜请到自家岛上,细看品质,做惠折价。

运送费用确实高昂,不过除去款待花费,只论买卖所得,比被层层抽水的各国农庄利润高了太多。而且自家大船自家岛,无需顾虑其他,对友商各样关照,发现探子立刻拔除,放得开手脚的感觉何其畅快。

轸星帮从此着力营建自家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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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先辟出距离主航线最近的一二小岛,售卖自产货物。初称作清库折价。客商前往,轸星帮出船或折抵船费,岛上食宿皆供,无需额外开销。

大多商船最初不愿绕路。海上风云诡谲,多绕一道弯,几日额外耽搁,便可能遇到意想不到的麻烦。仅有零星客商照顾况历面子,或天生喜欢新奇游乐,权当游览前往。到达后发现小岛景致优美,样样齐备,库栈货物品类繁多,出乎想象。其质皆美,其价更优。客栈富丽堂皇,供应天下美食,温泉戏馆等消遣皆有。

如此,口碑传开,登岛的客商愈多。又因岛上护卫完备,十分安全,挺多客商除了买轸星帮的货物,私下也互相交易。再后来,有些客商竟开着满船的货到岛上售卖,接着在岛内采买。

轸星帮默许这种作为,甚至调节客商因私下交易造成的纠纷。随后,岛上开设专门的交易场所,供外来客商互易货品,只要客商采购足量本岛货物,卖自带的货便不收抽水。又设栈点,收购客商们携来的货物,价格比照市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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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上访客日增,贸易兴盛,需妥当守护,更要拟定一些规则。

规之以律,护之以兵。

人多了,亦免不了扒窃劫掠,寻仇斗殴类事件。又需专门的差役缉捕……

样样建设,总而辖之,就要立起一个衙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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轸星帮先在各岛设立一个轸星堂,下分六阁。星盈阁,总管贸易金银及收支事务;星守阁,负责岛上巡查护卫,缉捕盗匪,解决凶杀火患斗殴一类案件;星起阁,主建造修缮;星礼阁,专管接迎客商,设宴典礼等事务;星台阁,辖岛上码头船运仓栈;星武阁,防卫整岛,抵御外敌。

星盈、星守、星起、星礼、星台五阁由岛堂的正副堂主管辖,唯星武阁归轸星帮总会直管,只听况历与总帮调遣,平日负责岛上护卫,遇紧急战事可自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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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砚挑眉:“听着颇像改了名字的地方衙门六司。”

兰珏微笑。轸星帮一直自称初无成国之心,证据便是很多豪杰称王,都是先立名号,设定总坛,再逐次扩散,分开据点。他们却是先由一座座商贸小岛而起,开设岛堂也是为了生意便利,只因生意太好,这样的岛越来越多,不得不再设州堂,管辖数个岛堂,主理的事务也越来越清晰周全,不知怎的,确实越来越像官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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轸洲各岛的生意渐好,惹得一些小国不满,与轸星帮的船队又略有摩擦。

轸星帮每战必赢,岛上生意更稳固。况历再增开数岛,甚至顾虑到不同客商的信俗喜好,将住宿地分隔。有些岛屿设赌坊馆阁,有些岛静谧清幽,甚至在不同小岛建不同教派庙宇,还有专门吃素的岛,仅供男子或女子住的岛,只养猫或只养狗的岛,结缘各派法师开光宝物的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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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砚道:“我看的几本写轸洲的书都把那些岛吹得天花乱坠。天上下银雨,地上铺金砖,夜明珠做蜡烛,树开宝石花结珍珠果。况朝宗住在一个迷魂阵里,有无数神奇守卫,什么耍枪的梭子蟹,狂刀龙虾精,会布阵的大王八,九头黑蛟龙,攻打他的侠士需一层层地杀过去。一般杀到生死一线的关键处,一卷书到头了,且听下回分解。明知道大侠肯定不会折在这儿,先生还得往下编好赚钱呢,就是抓心挠肝地想立刻瞧见。更也肖想学会书里的神通,去那岛上逛逛。”

邓绪笑道:“实实拨动了王侍郎的少年情怀。”

王砚露齿:“这些书大都说,轸洲的财宝是况朝宗抢来的,或从海里捞上来的,娶了龙王的公主,公主从龙宫带来的。”

冯邰道:“轸洲灭后,坊间传奇多把众岛写成魔窟,自不会言其做正经营生。倒不及官府记述。”

兰珏颔首,想起沿海府志中关于轸洲岛的记录——

「外海轸洲,近年富甚,海客称作海上金山……其岛碎若散石,国少丰养之地,势无扼海之要,何以聚四海银钱,引商贾纷往?让微毫之利,即累积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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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珏更翻到一些外海客商的笔记,其中一份曰——

「我们在轸洲住了数日。这里当然没有流着金子的河;瓜果异常甘甜,果树并不能结出宝石;女子们非常美丽,好像仙女,可她们的眼泪不会变成珍珠。即便是珍珠,谁舍得让她们流泪?上岛时我以为黄金会自动飞到我怀里,但实际上我花了很多钱。登岛后每个人都心甘情愿地不断花钱,花得很快乐。依依不舍离开这里时,我与同伴们更确定将挣到更多钱。我明白了轸洲岛真正的魔法——在这里付出很多,得到更多。花的每一枚钱币都物超所值。这座岛不会点石成金,它只是让所有物品与需要它的人相遇,买和卖的双方都极其满意。你在这里找得到想要的一切,带着所得离开后,你赚到更多……这又怎不算魔法?

「我不知轸洲到底有多少座岛屿。我们的船靠近轸洲海域时,传说中的迎客船便出现了。我们先到了引星岛,在佳客阁中换到了客牌。美丽的少女少年问了我们几个问题,向我们推荐可去的岛,确实是我们喜欢和需要的。譬如传说中能买到世间一切的大岛星心岛,另有玩乐的岛,居住的岛……我们想多逛几个岛,他们说想去多少岛都可以。唯独况王居住的岛不能轻易前往。

「我以为往返各岛会有点麻烦,没料到非常方便。码头永远有漂亮的船接送客人,寻常舱位免费,亦可加钱坐更好的位置。寻常舱座已很舒适了。天气炎热,船中一直芬芳。轸洲人很聪明,抓住各种机会展示熏香的功效。到这里来的人,谁会不买香料呢?坐船之后,我更想买了……

「啊,大岛,这样的令人目眩神迷!我不知如何描述,描述它要写太多太多字。我只能说,星心岛,超出世人所有对它的记载,值得一切赞美。它不是仙人的宝库,你不会白白获取珍宝。但只要出得起价格,你能获得一切。世间之物,皆聚于斯,毫无疏漏。如同轸洲声称的那样——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

兰珏将这位异国兄台洋洋洒洒数卷的记述提炼浓缩了一下,简而言之,轸洲是一个可以买到世间所有货物的地方。众人对其吹捧,不外乎几项——

其一,能买到世间万物,通兑各国钱币;

其二,价钱对卖家和买家来说都挺公道,双方皆满意;

其三,严禁假货,售伪者刑罚甚重;

其四,轸洲有各种可供玩乐及居住的小岛,几乎照顾到诸国信俗,旅者可按自身喜好选择。无论是清修的居士还是风流的公子,皆能觅得心仪之处。

其五,店铺馆舍待客周到。不止一份手卷深情地写,进入轸洲岛后,觉得这里就是传说中仙人国度,只要付出适当的价格,即可享受无比周全的侍奉。这里的伙计侍女好似精通读心术,挺多客人在客栈住到第二天,便想把自己又懒又馋还总顺东西的小厮扔海里喂鲨鱼。

……

兰珏读来读去,只觉得轸洲不大像个寻常国度,国中一切全围绕生意设定。农工士等项皆在商之后。此为从未有过事。

轸洲岛凭着这份独特一度称雄外海,抢了挺多生意。更跟一些商帮及海国屡生战事。轸洲豪富,买卖路子广,装备出最强的战船,军中皆是骁勇豪杰,几无败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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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砚道:“在下有个想法,轸洲那时向我朝求封,是不是在外海结仇太多,想寻一靠山?”

邓绪笑道:“王侍郎真乃况朝宗知己也。”

兰珏亦笑。

王砚的猜测已成公论。挺多海国收入仰仗贸易,轸洲将商船吸偏航道,商人们全跑去轸洲买卖,各国港口必受影响,焉不招人恨?

轸洲武备再强,再能打,被轮番群殴也会头疼。

如此必找外援。

况历放眼四方,机敏地选了大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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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多人分析,况历早在盘踞轸洲开市集时,便有倚靠大雍的打算。凡雍朝客商与货品,均予以特别优待。轸星帮的船队时常伴护往来大雍的贡船与商船,见有船遇险,便上前搭救,分文不取,甚至会赠送大雍商船一些解急的财物。

挺多往大雍朝贡的异国船队并非单纯进贡,而是借着朝贡的便利卖货。轸洲岛抛出各样惠利,钓引贡船绕往轸洲,一番款待后,随贡船附献各样珍奇至朝廷。那时即有大臣进言,轸岛况寇,善控人心,举动皆为谋利,如此连接动作,如楼子里的姑娘抛媚眼,定不是白献殷勤。

又有臣子曰,横竖是示好之意。海上小寇,些许谄媚,一笑纳之,岂足多虑?

众多大臣附同此议,上亦以为是。

于是轸洲先搭着贡船送些珍奇小物,渐渐随物附上书信。兰珏见过礼单,罗列精巧机关玩器、稀罕鸟兽、珊瑚珠贝摆件……样样新奇。兰珏单看名字便很想赏玩一番。礼书写得恭谦殷勤,又不过分媚态。料想那时献至宫中,颇能博上一悦。

这般来往着,轸洲又传出消息,况历改名况朝宗。

未久,况朝宗单独遣船致大雍,上书朝廷,声称漂泊外海多年,血脉无可更改,唯愿轸洲永为大雍的外海馆驿,求朝廷准允轸洲纳贡侍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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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因此起了一番争论。

有的大臣觉得此事着实荒唐。一窝在外海晃荡的散寇,占了几个岛,树起一杆旗,与山沟里的土匪有什么区别?这样的玩意儿都封,当贻笑诸国,大失朝廷威严。

也有大臣说轸洲虽新起家业,财势皆不输寻常海上小国,近年与数国交战,皆大胜,更精于管陶之术,扼控外海商道。喜他不忘根本,仍知自己是大雍子孙。外海广阔,舟师征伐,耗费徒多。既有归顺之意,赏他们一个尽孝的机会又何妨?

这般辩论许久,最终,赞同册封的一派占了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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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砚道:“据说当年兵部礼部皆不赞同敕封轸洲岛,况朝宗最终如愿,户部没少出力。”

礼部觉得轸洲从发家到成国皆匪夷所思,大不合体统,封他们必成一个笑话。兵部则以为轸洲不甚稳固,若许他们附从大雍,将来轸洲岛乱,本朝将多添兵事。

“而今纵观轸洲故事,礼兵两部的老大人们实有先见之明。不过王某以为,户部的大人那时的看法亦甚是。”

邓绪、兰珏皆默然,冯邰亦肃然饮了口茶。

他们都在想,若这场辩论放在今日,大约册封派仍能赢。

户部尚书那时只说了一句话:“一印一书得一属国,何来费耗,缘何不可?”

甚至那颗印都不用金银,铜铸即可。配一卷帛书,遣一船敕封使外海走一趟,换得轸洲年年朝贡。

兵部尚书哂笑驳曰:“公以为轸洲能安稳几年?况朝宗一无,此方必乱。那时当如何?”

户部尚书道:“登岛平乱,师出有名。”

兵部尚书再笑:“大军出海,换几座破岛,所得蝇毫之利,抵几成消耗?”

户部尚书道:“去则建功,不去无损。按需计议。”

……

争议甚久后,朝廷终是接下了轸洲殷勤的媚眼。

次年春,朝廷敕封况朝宗为「忠体顺海伯」,赐玄武青玉印一枚,龟纽铜铸行印一枚,冠一顶,海涯祥云麒麟袍一件,玉带一围,五色帛书一卷。择选使臣,乘船往轸洲颁封。

礼部一直反对册封况朝宗,礼部尚书秦大人直到朝廷颁诏时仍不松口,甚至在朝堂上曰:“封海寇乃亘古未有事,无典无章,无礼可循,恕臣不知如何为之。户部既格外洞见,或可由季尚书代为操持,为愚钝如臣者拟个经济合宜,好赢好赚的样式表率。”

秦尚书这般表现被后人赞做铮铮风骨,当时在朝堂上,帝亦仅一笑。

“敕封之事,必还需礼部。颁封岂用尚书亲为?礼部多良才,择一即可。”

数日后,圣旨下,着礼部郎中丛宁为敕封使。

丛郎中是丛贤妃娘家的远亲,谨慎沉敛,幼年家贫,科举入仕后,贤妃始知有其人。他科举名次不高,进朝廷后升迁却很快,因此多有些攀附的传言,那时在礼部颇不受秦尚书待见。恭敬接旨后更无他话,径赴轸洲。

据说丛贤妃娘家世出美人,男女皆好容貌。使团的官船路经几个海国港口,国中王公接迎,丛郎中应对从容,颇获美颂。待到达轸洲,更姿态得当,将朝廷恩威与上邦礼仪风度尽数体现,尽显大雍气派。敕封团的随行文官也留下不少有趣记录。

如随行的翰林院修撰松隽,后任兰台令,主修朝史,那时年方二十余,在敕封使团中,为主录述此行的几位老大人做笔墨添补,整理文卷。

松翰林性诙谐喜交际,琴棋书画骑射游猎无一不精,又好游玩,乐探新奇事物。更喜他在使团事务不多,船抵各处后的款待应酬,他想去可做添头,不去也无人在意。自又出身世家,钱财上无太多拘束,一路随性逛吃,访得各地名胜美食,一一记下,后将手稿汇做《南地逸胜录》、《南海诸国记》、《外海奇胜》等书册,镌刻刊印,销路颇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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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翰林大赞况朝宗风采非凡,对他这样的使团随行也十分亲切周到,毫无架子。他在岛上闲逛时,曾偶遇况朝宗,况朝宗请他吃茶闲谈,聊得甚欢。

「顺海伯实海上第一等人物,精气内敛,爽朗随和,言谈举止十分风范,令人不由叹服。绝非山野好汉,实海商宗主也。」

轸洲王宫朝堂所在的轸星岛,又称王岛,寻常客商无缘得进,亦唯有雍朝使臣记录形貌,仍是松翰林的记述最为详尽。

「……岛周数里,云雾缭绕,司南无用,白昼亦难辨方位。据因此岛近海有磁礁,海境天生云雾……谣传顺海伯豢养异兽,如吞云贝吐雾螺等,余曾询之,伯笑曰,实虚造也,此岛自有此异,真有灵螺宝贝,也是天然,非人所为也……」

按照松翰林手记,王岛面积不大,地面自冒白烟,遍布黑礁怪岩。轸洲臣子请他们不要随意乱逛,很多地方下有地火流浆,看着是地面岩石处,实际只有一层薄壳,人若立于其上,顿时坠下,落入地火浆中,须臾无矣。松隽自掏腰包,请了一位向导引路游玩,还捡了几块怪石,纯黑嶙峋,细石粒亦有孔洞,乃地火凝结,带回京城后养在金鱼缸中,鱼游动时,石生清响,音若细浪。

岛上又有几处热泉自从地缝喷涌,非时刻有之,乃按时而喷,有的约一两刻钟喷一次。有的则每日循时喷一两次,喷时热雾涌动,十分奇异。

况历的王宫金顶朱栏,壁石类玉,居之天然幽凉,可解热障毒。王宫花园内遍种嘉木异草,奇艳娇花日日盛开。

临别时,况朝宗亲赠众使彩晶玉,若七彩琉璃,系地火淬炼千万年之宝,佩之可辟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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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历受封后,轸洲的势力扩张到极致,称雄海上,总枢万国海货,维系数十年。

「我们在下午到达轸洲,阳光下的海水像融化的金子,起伏着,涌向前方的岛屿,真正的宝山。更多的金海在群岛之后。流进又流出,永无尽头。」

……

海实有涯,轸洲的繁华亦有穷尽。

“轸洲成于况历,衰亦因况历。他一过世,无人撑得起场面,衰退极快。”

王砚道:“况历的儿孙在挺多传奇小说里都挺糊不上墙的,当真如此么?”

兰珏保守地道:“或无传奇中那般不堪,确实欠些守成之资,远不及况历。”

王砚道:“我冒昧说一句哈,况朝宗如此财势,怎不多请些名士到岛上。一群老师围着教,又跟在亲爹身边感受风范,是头猪也能学到些治驭之术,沾点精悍之气吧。”

邓绪道:“后代教养,养是一项,也看先天。若如王侍郎所说这般容易,天下便没有败家子了。”

兰珏赞同轻叹。

可能况历自己也想不到,他一世成就世间罕有,偏偏在子孙一项上落入俗流。

尤其长子一脉,竟像极了一位故人——那个令他名正言顺拿下轸星岛的鲨长子,三角鲨的傻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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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史和传奇小说给况历编造了无数红颜知己和子女。按正史所载,况历五十余岁才有后代。

“况朝宗年近五十方娶正室。夫人出身不明,自称琼海公轩氏后人,夫人之母系教小公爷诗书的经学先生之女。”

小公爷欲纳此女为妾,正室深恨,密令心腹毒杀。心腹不忍,弃于海滩,被商船所救,漂泊海外,未久诞下一女。分娩时五色彩霞漫天,海鱼纷跃,鹤衔珊瑚落于船帆上,女得乳名彩彩。

柳桐倚道:“小侄看野史小说上写,况朝宗的长子并非轩夫人亲生,而是她贴身丫鬟的孩子,其他儿子争权也是因为这个。请教姑父,此说当真么?”

兰珏道:“我所见史料亦是如此叙述。”

正史野史皆载,这位轩夫人并非饱读诗书的端庄女子,而是娇憨活泼,无甚心机。况历娶她,大约因她自称琼海公之女,又有倾国之貌,一派天真烂漫。况朝宗半生勾心斗角,见这样毫无心机的美人无限欢喜,遂娶为正室。

或也因此,后世文士给况历编造红颜知己,多写成娇憨烂漫的女子,如雷海锤。

轸洲人挺喜欢这位美丽的夫人,称她为彩彩王后。她嫁给况朝宗时未足二十岁,一世无子。

彩彩王后发现自己不能生育,便将心腹婢女献给况历为妾。婢女为况历诞下长子,产后染病不幸亡故,彩彩王后即将孩子当成自己亲生。

“此子襁褓中便由轩夫人养育,虽非亲子,性情极似轩氏。”

天真,善良,心软,耳根更软。

生在富家,可做一世逍遥公子。

但他是况朝宗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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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历的侧室多出自海国大族或海商世家,不乏美且聪慧者。

况历不喜欢爱生是非之人,侧室们表面上对彩彩王后皆极恭敬,心里怎么想就不好说了。

侧室们陆续为况历诞下子嗣。不知算不算上天的玩笑,况历的后宫与当年三角鲨的家务事越来越像。

长子善却愚,相貌随母,不太像况历。

渐有传言起——这孩子其实是那个婢女跟自己老相好某小护卫的孩子,并非况历之子。

侧室们生的儿子却有既像况历又精明的。

储位之争,自此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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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朝宗在世时,诸子之间仅是暗斗,未有明争。”

长子的储位还算稳固。

王砚道:“况朝宗这样精明,竟看不出长子不适合袭位么?”

看出来了。

况历将长子放到各处磨练,发现实在磨不出来,便搁置闲养。

长子唯有一项优点,他是况历的一堆儿子中,心肠最好的一个。

“即便况历,身在高位,亦有许多事不能自专。”

挺多人猜测,况历没改立其他儿子,是想讨大雍欢心,尊儒家礼法,立嫡立长。他别的夫人来历纷杂,唯有长子确系大雍女子所生。

长子十六七岁时,况历与彩彩王后便择重臣之女为其婚配,太子妃也是大雍女子。

显然况历打算绕过儿子,直接养孙子。

长子夫妇未孚其所望,两三载后,太子妃诞下嫡长孙。

况长孙异常聪慧,况历甚是疼爱,常带在身边教导。

岂料天有不测风云。

长孙十四五岁时,有商船受海寇攻击,被巡护船救回轸洲。长孙前往慰问,船中一名客商染上奇怪疫症,上岸后才发作。轸洲医师及时研制药方,隔开病患,疫症未扩。长孙却染上此症,众医轮流救治,仍无力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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